4、想起一棵树
莆,你的信总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你暴打育小霸王的事。我们都是那场事故的受害者。但你是真正的受害者。你是为了我而大打出手的。在你面前我永远弱不禁风,像个假女生。你站在那群还不谙世事的孩子们中间,当学校全体同学即将用注目礼来迎接国旗升降仪式时,你挟带一块毛石径直朝那个站在队列最后排的孩子王给一下砸晕过去。孩子王从此烙下了脑残的宿命,而你却在后来被迫辍学的放牛岁月不下五十次向我炫耀起那时国旗仪式上虎虎生威的你自己。那是个为我敢出生入死的发小。莆,我忘不了你……
你因为暴打孩子王被学校开除,也算声名狼藉了。郑为此一直耿耿于怀。我知道她埋怨我一直不像个男人,尽管那时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懂。她咬牙切齿地站在放学回家的水渠道上,用手指着我的鼻梁,说我没勇气,不和我做伙伴了。时隔多年,郑一直还对此念念不忘,我明白她和我注定早晚是要分的。用这种分离的结局来祈祷,我也倍觉难得心安。莆,你为我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点,不就是孩子王趴在我头上撒尿了嘛,都是孩子,那时能知道点啥,只能说孩子王是个欠扁的坏孩子。你却因此声名远扬,远近遐迩数十家学校都不愿意接收你,说像你这样的孩子,要真教育成才当家作主了,那还了得。其实,那些只会洗刷刷的古板老师们,真错了,社会缺少的正是像你这样有正义感的人,而我们这些凡人最缺的就是像你这般讲骨气和义气的挚友。我想你了,莆!
我痛打小男人确实不应该,但我们事后发现都喝了酒。小男人那晚喝了一瓶老白干,而我喝了大半瓶。他的老婆回忆说他一直都在痛苦地骂我不是个东西。我颠倒地从白天睡到第三天的半夜。然后被一泡尿憋醒了。我急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恼人的蜗居。离开它,我想多半是注定北漂结束了。我无法回到过去精力旺盛的摆地摊那些与城管玩捉迷藏的闪电战生活了,也无法将一部摩托玩弄手掌。我已到不惑之年。该清醒了。
是的,我该清醒了。我得继续在灯光下给你写这封信。莆,你睡了吗?
我基本上已经不会写什么东西了,就算我在黑色被褥间辗转出忒多无法入眠的心里话,曾经想对你说却又说不出口的那些话。我愧对郑,就像我愧对儿时有你穿越过的幸福时光。今天真安静,我睡了两天三夜,以为自己死了,没人来吵醒我,屋子里这种静寂比死亡还可怕。也许隔壁小两口已经离开了有我这个酒鬼深夜回寝的危楼。现在我该说什么才好。如果寂寞可以杀人,我会被因邻居的离去营造出的寂寞千刀万剐,我会因此而患上寂寞恐惧症。不过,现在我愈发喜欢寂寞了。除了想你,我不再需要任何牵挂。你住在我心里的时候,莆,就算一个人从傍晚活到黎明,也觉得是地久天长。
辞职了,我以读你的来信作为职业,日日夜夜。
白天,我躲在被窝里抽烟发呆,然后用手机照明你信封上那些潦草个性的方块字。你比我多识字,就算你因在别人看来一钱不值的义气而被学校开除,你依旧比我优秀得多。要是现在你就出现在信封的右上角,我一定会坐在那些无声的文字里,默默地偷看你的眼神。请别嘲笑我这么说,生活在北京,这个冬天的温度全球最低的城市,孩子们跑到雪地里的精气神都已被凝固到冰点以下,还用我这个外来的异乡人站在寒霜潽溢的路灯下太息什么。不用寒暄温暖了,你一定觉得我和从前比起来,愚笨得够厉害了。难道生活真可以将一个内心奔放的少年雕琢成老成持重忧心忡忡的闷鬼?我曾经不相信生活,现在,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们重逢在一片有火车奔走相告的乡下山坡上,你一定不会邀请我酺宴的。我太寒碜了,不像从北京归来。会给你丢脸,我想。就不如默默地望着那个从儿时跑向有火车纷飞过的中年群山的你,怅然若失。你会怪我吗?
但我依旧疑惑:你从何得知了我在北京的上班地址的,莆?
我一遍遍地阅读着你这些年的变化,浸润在文字的跌宕起伏间,呼之欲出。被一个远方的人挂念,既温暖又惧怕。我并不矛盾,但面对你的来信时,我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复杂。十年的北漂让我对这座京城无限憎恶,你的文字或许正是趁虚而入。填补了我的空白,我在一个万念俱灰的梦境之后忽然焕发生机,像那株银杏树那样,看到了光明,想继续从黎明里挺拔下去。
因为那株银杏树,在那片偏僻的乡壤上,和我一起长大。而你的来信提到了他,像提到了与你的种种过去,莆,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很多事。我很想哭。
在乡下, 孩子们会在阳春三月从家园的怀抱中蜂拥而出,像一只只热气腾腾的小鸟,冲跑向知识的熔炉。他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在家里放牛的年月,他们会在经过银杏树时用纸折的飞机向我招呼。我不明白纸飞机为何会这么容易飞远,而我还不能像孩子们那样跑出那片山沟沟。我不明白的事还有太多,莆,你比我聪明,请别笑话,我实在不学无术,是个白痴。
父母们忽然从黄牛的院落走出来,对着胡闹的孩子们喊——请别乱毁坏课本。贪玩的孩子们,用新课本去折飞机向我亲切地挥手致意。当那些飞机在蜻蜓醒过来时已经漫天飞舞,我的笑容也被孩子们的放浪在山骸间的脚步声激惹成身后火烧天的彩虹。莆,父母们总喜欢对着那群孩子们吼叫,但看得出他们是多么喜欢这些能够上学的小精灵。但他们从来没喜欢过我。在我放牛的季节,他们总是长吁短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和父母们一样,都是两个时代的牺牲品,我懂。我们都无用。
所以,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那株银杏树下度过的。我能不思念它吗,莆?
5、逃离北京
我是决定好从北京逃走,带着一个注定失落的梦想后遗症,将心中林林总总的磕磕碰碰化为乌有,假装微笑地从这里逭逃。
三十岁那阵子我又何曾不是这么做的。那时你还单身。我很抱歉,你和郑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是我的出现变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谬错。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邂逅了郑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故,这些是一句对不起难以承载的。就算我为此头破血流地说得深刻无比。我一次次地假装和郑来往相恋,却从来没与她正眼相向地生活过。她骂我是个徒有虚名的人。
是的,当和一个人生活久了,你就会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
你知道吗?当初就因为那次过家家,我们上演的三角恋爱一直在郑心中共鸣,这也是为何她一次次被我欺骗的原因。在那次游戏里,你扮演的是闹事的酒鬼,对待勤俭持家的女人从来不懂得怜香惜玉,动辄大打出手恶言相骂,而我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哥,在一家小学里当高级教员,领取国家固有的俸禄躬耕在三尺讲台上,知书理性风流倜傥,还时常琢磨着为女人鸣冤叫屈,主张提升她们在未来工作中的经济地位。那次日过晌午,林中幽谧的冷空气穿木而过之际,你果真一拳头打向郑。莆,我没别的意思,那是我们的游戏规则,但你演得太过逼真,而我如鱼得水,安慰她成了分内之事。郑哭起来,跑向那边的一蔸断肠草边上,我去将她送入怀里,还向你怨叨着些不切实际的愤懑,这……我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这么种事居然没识破。要知晓那时我们都不上学了,比那些念书的乖俏娃更懂得一些社会上的事。郑倒入我怀中我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得了,你果真就挎起放在草丛中象征家产的玉米棒子跑出林峰。在一湾湾的田塍之间,你的荡漾就像飞翔在水里的野鸟,一直疯飞到遥远的山埂上。很远,很长。当一片云朵从天而降的时候,郑向我表达出了好感。
得了,无聊的北漂,滚蛋去吧。我已经买好了回乡的火车票。我会很快出现在西南久违的山山水水之间,来拾掇起那些雾霭般萦绕难散多年的心事。
现在,我坐在火车第十七节车厢的第五十四号座位上,身边还有个始终不愿将双眼移开车窗的老人。他手里握紧一张褪淡的旧报,我因而又想起了你的来信。
昨天夜里凌晨三点钟,我努力地收拾完不愿抛弃的牛仔裤,和一些残褪毛的水货毛巾。面对锅碗瓢盆,我一筹莫展。这些都是耗竭了我一两个月的汗水和薪水,我怎么舍得。还有那碗三天前煮的水饺,我目不转睛地在行将离去时送别它们。摆地摊三个月下来也挣不到几个钱,现在我能带走什么,我总是想不明白。就算没文化,也不至于想不明白这种小儿科的疑窦吧?!莆。一个人该如何旅行,就只扛上一个背包上路吗?如果我有银行卡,如果我银行卡上有几千几万,如果几千几万都全是我一个人拥有,如果我还可以拥有一套像样的别墅,那我就不会旅行了。或许,不会这么匆匆辞别。哪怕是一秒钟,我也想用来审视这十年的北漂,那些隐忍在岁月间踉跄狼狈的苟活难日。但恐怕现在一切快成为奢望了。我很蛊惑,从小蛊惑到不惑之年。旅行的背包需要那么沉重吗?请告诉我,莆。
我终于放弃了太多欲念,我的饭碗里还残留有太多北漂的辛酸,保安队长的耻辱是做人的岁末难以遭罹的惨白记忆。我拿什么来拯救自己,除了思念你,还是思念你……
火车永远是那么的勇往直前,毫无犹豫。我在毫无犹豫的火车上思绪踟蹰。我像一列堵车的公交在车厢内众目睽睽的关照下痛彻心扉到体无完肤。那个在洗手间内抽烟的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的佝偻,会闷响出几句像样的北京话来。都怪那晚胡须疯长遮蔽了我还尚存希冀的心,我的乱发溢头是过道上往来看客们一致恼怨的刺鼻酸味。是火车进步了,我越来跟不上这列高节奏的现代化火车,加上思绪彳亍,我被迫用梦来麻痹自己,想借此回到过去。但梦境里那个老人依旧面色憔悴地面向车窗。我在梦境里无处可逃。
我确定列车员会来查票,那些乘务员会推着永不停息的快餐车来回转悠在广大群众的眼线之间,克己奉公。他们的单口相声功夫了得,会将一盒五元的快餐饭说到十五元,会将荧光球和节能电池说到无所不能,会将一些睡到呼噜扑哧的旅客从梦的甜蜜带出来,回到现实笑话悦耳的氛围中来……当这些优秀的乘务员彼此狭路相逢时,懂礼貌的乘务员总会板着脸快速闪过现场。他们离开时风风火火,容不得任何人的狐疑猜想。我在梦境里见到的那个老人,坐在身边背对我的老人,忽然问我,你下车吗?
莆,如果有这么快到家就好了!家,我的家在哪里?莆,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想起在火车站外候守这列从北京西开往重庆北的慢车时,一个用巾布遮了脸的妇女朝我走来,将一个似开非开的钵子递到我面前。北漂那时,我常幻想过这么干,跪在地上向别人乞讨,我的业务素质是跪在地上还会面带微笑,春暖花开。我咨询过几个同道中人关于怎么弄假肢的事,一个满面皱纹的拾荒者告诉说可以去一些医疗器材店购买,但一般很昂贵。我去参观过北京那家器材店,正坐落在天安门附近,比人民大会堂的背影还来得肃穆。我没进去,如果买一只假腿可以换回这副道具的费额我该进去吗?我彳亍在门口,终于被那个内心孱弱的本分汉子给打道回府走了。我没同道中人的那素质,在地铁上放着著名男高音们唱的《父亲》向人们叩头致意。我多想给这些同道中人叩拜,然后让他们关掉这些赞歌。地铁就像火车,我在火车上,但我知道总会有那么些同道中人,出现在地铁的这个入口,镇定地接受往来如风的人影穿梭。他们求生的欲望比歌声还嘹亮,而当初的我还满以为这地铁里正如赞歌般盛世太平。
莆,我的朋友,我正在归乡的火车上。老人快下车了,而我的旅途还有多远?十年前我希望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现在我试着靠近乡下的心路历程因而倍加漫长。四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我还得昏昏入睡,以此来抵抗你在乡下对我的思念。
那个老人却并未在山东聊城下车,而是面不改色地坐在玻璃窗的倒影里,一动不动。窗外的景色也因此而迷人了不少。我不太喜欢观望车窗外寒风猎猎的异土风光,我习惯低头生活。莆,那些犹如曾经北京除夕夜放飞在祖国城楼上的绚烂烟花般美丽的景致,太过虚魅。我虽不学无术,但我明白从列车里穿风而过的这个人,只是个过客,不是归人。
老人的旧报纸在后来快接近黄昏时发挥余热,吸引眼球。老人第一次正面坐着,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一本正经地用手在报纸上寻觅摸爬着。伊拉克石油,美国通货膨胀,全球金融危机,日本大地震,冰岛现拉加尔河水怪,美日联合建立新军事同盟……老人每看一处就会念叨出些啧啧声,我的心被他的自言自语一路引领,跌跌撞撞。说真的,早先我是觉得老人憎恶我的邋遢形象,很不像他的中年。现在,他活脱脱变成了个喜欢啃噬文字的孩童,并不时用难分区域的语言来提醒我。
出门的时候,莆,我就害怕这些交流障碍,我的童年都奉献给银杏树下那些放牛岁月了。我的牛懂得爱护银杏树下那片草地,这是我从人间学到的珍贵礼仪。都多少年了,父母们相继离开了我,让我一次次在银杏树下接受生离死别的洗礼,但我还是难以忘却,记忆犹新的逝往。美国和水怪的关系我根本难以参破,莆,请回答我,我该怎么来结束火车的旅途,又该怎样扛起沉重的行囊从下一个站台上出发,像那些迷途不返的流浪汉从车站大小帐篷搭建起来的交通枢纽间挣扎出去。城市人影芜杂,他们永不停息地从我心里走来走去,动荡不安。我能怎么办,所有的城市都是这样,也许,地狱也是如此,不是吗?
地狱也是如此,莆,我总觉得自己多少次无助地去过那里,像个生活的罪犯,失去自由。
6、火车在铁轨上
我的火车一如既往地向重庆奔驰而去。那里有反黑英雄,而我真想从路过重庆来证明自己是自己的反黑英雄。一个星期前,我就是黑帮,将别人和自己的苦痛手到擒来,还逢人说项。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列火车只是个空间上辗转反侧出的时间差,而我正和扛着蛇皮口袋的乡下人一起从铁轨时间差般的暗扣上跳蹿出去。这一跳像从北京跳到地图上与你愈发临近的南方,变成你眼神中向北的一致眺望。
四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就这么结束了。
用铁轨来丈量这些旅途的漫长,这让我对被火车碾过的铁轨更加迷恋。那个秋天,就在我手捧一些昏黄落叶的雨幕下的寒秋,我在北京老人杵拐的王府井大街附近看到了些高贵的灯笼。我久久地凝视着他们,竟然忘却了今日何年以及归家的地铁。整条王府井街道都没有人,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各抒己见,在我慌乱地与他们狭路相逢之际,是一个手持围巾的城里小女孩从一个不设防的巷道里的奔跑将我沿途返回。于是,我又看到了铁轨上那个衣袖翩翩的小女孩和她头上的红头绳,一个个大红灯笼从无人问津的荒草地边沿幻涌出来,将我的目光照亮。莆,那个小女孩死在了那个秋天,她的红头绳是从我的地摊上买去的,我当时欺哄说这就是大红灯笼。小女孩欢愉地将那些廉价的红头绳当成金银首饰从我寒风凛冽而过的商贩驿站处一路遛逃,若隐若现。
今天,当我走下火车,在人潮汹涌的车站大棚下寻觅可靠的出路时,我像潜伏在你来信里的那些影子,弥漫在铁轨周围。你的来信并没有谈到铁轨和重庆的变化。我想你已经不再关注这些事物了,若干年前的夏天,你指着电视机上那魔鬼般穿梭在野山的铁老虎说了些抑扬顿挫的豪言壮语。你的雅人深致更体现出了我俗不可耐。我俗不可耐。我还是滞留在此吧,尤其是在想起那个死于秋天铁轨上的小女孩,心里旅行的火车因而彻底瘫痪。旅行是什么?莆,难道非得抵达那个行程的终点才算皆大欢喜。请原谅我再多呆一会,磨蹭在人潮消逝的缎带上,缝缀我被火车从北漂带来的油烟般的伤口。我会在一处客栈里收拾自己,和你的来信。以好继续给你写信。
我草率地在重庆找了家旅店住下,因为寒潮异常突獗,北京的全球最低气温如我般漂泊至此。这让我饥肠辘辘。我身后的殷实的行囊却给了我莫名的慰藉。它的沉重说明了我这旅行的意义。老实说,这比呆在国投贸易公司来得更有滋有味。当房东查看我九几年照下的身份证时一阵唏嘘。他不愿接待我,但我实在狼狈不堪饥馑至极。房东站在水龙头滴答响过不停的背景音乐里,漫长地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怎么了?不是我生病了,就是房东有问题。
就让我住下吧!房东随即拿出一张照片来与我对峙。在灯光心照不宣的浑淡氛围下,我发现这张照片模糊轮廓间有我曾经的年少轻狂。但很快我又发现这是个需要纠正的幻觉。北京死人了。我还隐约听到铁轨上绽放出的那些血花浪漫的圣乐,一个手持围巾的小女孩头系红头绳,走向我慕名留念的地方虔诚舞蹈。她是在朝拜吗?我努力地问房东,这个小女孩只是买过我的红头绳,但我并没有谋杀她,在地铁里那些跪拜的同道中人可以见证,我们多少次有过心神不宁的视线交流。就算我看起来像这张照片,这纯属是个天衣无缝的巧合。我和小女孩永远隔着那条铁轨。那里渲涌着泛滥的钢琴声和教条的知识朗诵,与我面对陌生书本时彳亍不前的畏惧。她的父母们从我身边奔跑向那些铁轨,泪流满面。爱与恨在那一刻模糊了生命的红色警戒线。
我知道在乡下,也有这么条地铁。当年,我们就曾做过一场游戏,名叫猜火车。如果我们不知疲倦地在铁轨上过家家,对即将来临的火车若无其事闭塞视听,那将会怎样。结果,我们的游戏被一个偷食柿子的蒙古人给搅浑了。
莆,在与你写这些事情时,房东依旧在走廊上走得我忐忑不安。我的房间正在漏水,灯光里水珠弥漫起伏,却连个像样的洗脸盆也没有,床头上躺着一本上了年纪的杂志,上面竟是情色之类的裸体相。我头脑里也在漏水,见不得这些乌七八糟的发光体了。我一次次地向房东解释自己的过去,不过是想留宿这里,最后我的心情比这些房间还寒碜简陋,糟透了。爱你就等于爱自己,但我不爱自己,在旅行时,一次次地提起笔来,在房东审视的灯光下开始写信,终于体会到了,爱挺难。
郑那么爱你,莆,你的来信里却并未提到,难道爱一个人真有这么难,难到沉默不语。
如果明日起床来,重庆的天空不再阴敛难散,祖国美好的现代化生活会将这里的车水马龙重新组装,那些穿大衣的大佬们不在雪茄的吞云吐雾间仗势凌人,黑帮不再汹涌起伏,为非作歹的人会在佛经中找到因果循环的真理,这就好了。莆,你说呢?
斯夜,我写给你的信又增添了五十个字。我知晓在某个不知何故难以回忆的生僻字上动感情,这是很蠢的。但我心内原本是这般滔滔不绝汹涌澎湃,为何离开了你的来信,我的文字就像失魂落魄,丧失了生命力。只有回到一落千丈的时分,我才又一次找回了自己。我原来一直住在那里,而不是重庆这间讨价还价过的寒舍。
今天,阳光明媚,让我觉得一切有了从头开始的希冀。我站在无人问津的楼道口,突然发现房东将他上了年纪的母亲从茅房里搀扶着走出来,脚步声沉重而腐臭。当隔壁响起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时,三五个爱好麻将的老爷们开始鞠躬在那张昨晚不太留意的圆桌前,娴然自得。我站在空旷的过道上,回想昨夜写信时房东来回踱步的背影,一时像回到了漏水的小屋。我现在决定离开这所根本不是旅店的民房,尽管过道上那次穿越心灵的回忆让我刻骨铭心,让我看到蹒跚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晚年瘫倒在重病监测病房内,骨瘦如柴。我曾像房东那样搀扶过我的父亲,但他依旧拒绝我的任何搀扶。他老了,只能从心底拒绝我。从小到大,父亲都在与我为敌,如果我北漂被他有生之年得知,一定会高兴到生病。他为何恨自己的儿子?我虽然没有子息,但父子情深向来是人类基本情愫,我做错了什么?莆,我爱我的父亲,在他关上心门的地方懵懂地瞭望着,不想让他发现,我和我狼狈的爱。
重庆白昼下的黑势力依旧猖獗。如果你出了门往那些高大威猛的人影地带匍匐而去,你会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凶猛野兽般气味呛咳到鼻青脸肿。我也是从这种你争我抢的人才市场上走过来的,我明白他们凶猛的真正缘由。那些温文儒雅的现代人,笑容满面地露出强夯的体毛在露天文明中沐浴看似繁花似锦的二十一世纪之光。可能我太过悲观,可能太过。重庆人和北京人一样,北京人和日本人一样。整个人类都一样。文明就是幌子。我深爱永不理解我的父母,和你,莆。银杏树是我们相爱的证据。
在公园里瞎转悠时,邂逅了个从轮船上下来的工人,见到我时觉得有些眼熟,叫我报警。真是个疯癫的人,我素来低头走路老实做人,哪来什么乘船被宰的事。工人说他在船上打工,负责给人看管六楼棋牌室那些乘客们往来秩序。但他发现有部分人忿忿不平到深夜。船只依旧从三峡水电站那边一路往长江上游航行而来,水浪声拍打着江水碧波荡漾的怨愤,使得那些人夜色深处的表情更加深不可测。
后来,就有一伙人在黎明前从低等舱冲撞了上来,带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伙计。他像极了重庆市长,这是工人说的话,我压根不认识什么市长,也不可能认识。莆,这工人说话时真逗,他邀请我一边走一边闲谈,那时街道上旋转的人群兀立少了许多,我们的前方是几幢楼盘,在瑟瑟发抖地耸立着头顶上好高骛远的云朵。工人说这个像极了市长的旅客是记者的表哥,记者则是尾随在他身后,手里都拿着厚实的砖头,准备一场船上的血战。该死的船长,收了两百五十元一个低等舱位,这实在玩得太憋火了。但这帮人在码头上时被许诺是睡在三等舱的床上,听海风呼呼拉响心弦。
重庆人的精明像他们的火锅一样辣得出名,让人闻风丧胆,汗流满颊。最后,船长兄弟从棋牌室旁边的办公房内戴着鸭舌帽和显微镜般的东西来到棋牌室,语重心长地和这些受骗的旅客们有一说一。旅客们准备丢下砖头,拍照告到法院去,并通过记者形式曝光他们,让这些黑船从此吃不了兜着走。船长兄弟将墨镜摘下,第一次流露表情,朝身边那些站岗的年轻人手一挥。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少四条腿走路的人……”工人在一个卖报亭边站定,有声有色地模仿着当时船长兄弟的错模样。后来,旅客们丢在地上的砖头,被船长兄弟等人就地取材。这些人很快从棋牌室内鸣冤呐喊地朝下面船舱蹿逃而去。他们准备跳水,但还是没能下此决心。
“跳下去也许会更好些!”莆,这是我的心里话。
工人说他生平最怕水,站在涟漪起伏的水潭边时,常有种刺骨的寒冷,使他觉得自己曾多少次在船上值班时被命运丢下他赖以生存的黑船,然后,失去生命最后的一片大陆,浸泡致死。在黑夜棋牌室内看香港警匪片时,工人的这种心绪强烈到海风肆意乱撞,船的两端上下颠沛摇摆。工人常说,人的命运就像这些风浪中摇摆不定的船,说得多好。但他却将我认成是那些游客中最倒霉的那个,说是我原本被送进了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内,接受脑外科治疗。因为我被黑船船长兄弟用砖头扳倒在地,血流成河。得了,友好的工人这话说得差强人意。我为他浪费不少口舌,我说别以为拿扫帚的都是清洁工,胡子拉碴的旅客很可能也是哈利波特。于是,我们闹翻了嘴,工人说我和黑船长兄弟一伙人,不善解人意。我们从公园内那张长椅边分道扬镳。我准备今晚买票离开混蛋的重庆。
此刻,我又回到了那间漏水的民房,和昨晚那五十个字一起回忆与你的似水流年。莆,城市就是这样,总有人在不停说话,走路,乘船,住院。总有人乐不知疲地关注着你,然后说些荒唐的话。我没文化,谁能告诉我,我被当成杀人犯和患难旅客时,有谁能真正善解人意过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