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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银杏树(1—3)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4843    发布时间:2026-02-16

引子:

那棵树,还在那条公路的左侧吗?我是说我们那时候亲手种下的那棵树,名叫银杏。我多少次在梦中见到过那棵银杏树,他比我还长得旺盛,这是令我欣慰不已的地方。莆,如果你醒过来了,就将头抬起来,往你的窗外望去,那棵银杏树英姿飒爽地挺拔在你的睡梦辗转过的角隅……怎么了,莆,已经十几年没你的消息了,我们都老了十几年,和那棵银杏树一起老了,你不必为此而咳嗽,我们无法抗拒这种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无法抗拒,无法抗拒。连银杏树都抗拒不了……莆,因为我今晚失眠了,刚好又收到了你的来信,这或许是我失眠的原因……谢谢这么多年来还记得我,是你让我想起来那棵树,我们一起种植在草地上的银杏树,让我想起来,活了大半辈子还有这么位远方的朋友,足够了……

 

1、你寄来的信

收到莆的来信是在星期一的事情,那时我正在拼命地赶往公司加班,大概六点过了。黄昏下,加班路上的人影恍惚,像我被你来信牵挂时的样子。我原本准备去一家快餐店买盒饭充饥,远远发现邮差在公司门前拨手机。这个邮差一年四季都在这个位置拨手机,所以我不以为然。我转身往十字路口狂奔而去,身上手机响起来。红绿灯的指示撩拨过手机里的信号,我接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着。原谅我在公司礼仪惯了,总爱装模作样。我背着公司跑到下水道那边治安亭后面接听,以防被上司发现了。后来,我听出是邮差打来的,说我有一封挂号信。我像个急着下班回家的邮差火速往公司赶去,正发现那个邮差将手机放下。

我去和他打招呼,这个情景让我一下来到了去年的寒冬。那时,邮差在路上将我拦截住,我一般上班都低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让我显得更心神不宁,加上我感冒了,结果被怔得一个趔趄倒地,邮差将我搀扶起来,说他认识我,在国投大厦办公楼里上班。从邮差坚定的眼神里我看到自己正坐在国投国际贸易公司五楼的左侧办公室里,喝茶。邮差不明白为何我躲着他,我其实更不明白短短来公司上班一个月,他就认识我了。说来奇怪,这邮差后来每每碰上我从来不再招呼,也许是我经常这样对别人。我们变成了陌生人。

当我第二次从他手中接过那封信时,我们没有任何交流。我很饿,但一看到是莆的来信,饥馑感荡然全无。我还有力量去颤抖双手。我全身觳觫不已地跑向公司五楼,将办公室从南向北地打扫一通,还不能平静。我知道这些年自己一直北漂,糊涂了。莆,我儿时的好伙伴,你还好吗?

我坐在只有九个平方米的蜗居里给你写信,写一封不惑之年的挂号信,准备给你寄回去。莆,我写这封信时隔壁房间一对小夫妻正在做爱。他们一般在我加班回来时就开始做,在我做饭时,隔壁的楼板叽叽咕咕地折腾着我的蜗居,这让我不得安宁。我那时太累了,只想做完晚餐工作后洗澡睡觉。有时,洗澡也免了,莆,别嘲笑我小时候说你不爱干净的过去,现在,我根本无法和你相提并论,说这话也不是寒碜自己,也不是疏远我们的发小关系。真是这样。我有阵子一个月没洗澡,奇怪身上并没长出咬人的虱子,也没有同事说我长得像孔乙己。得了,说到这又让我想起来那段送快递的日子,真不是个滋味。要是老人家还在世的话,我一定埋在他们怀中痛快地哭一回。我真不如过去的自己了……

今晚加班时我情不自禁,言不由衷。脑海里全是昨夜加班时的影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就是我收到你寄来的那封信的时分。莆,真是你写来的信吗?请原谅我这么些年来一直将你忘却,却将钱紧紧记住,我不是你合格的发小。我甚至做过一件事情,尽管每个人都会犯错,但这是件令我灵魂备受拷问的事。

莆,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一起长大的第三者,不对,是我们仨一起长大的那个女孩,个头一直就比你我来得高大硬朗,性格骂骂咧咧的那个。她就住在我家后面一块坟地上竹林中,姓郑。天,隔壁的小夫妻总爱折腾地板,请别怪我字迹潦草,我已经明显感觉到你在远方对我的拷问,关于这件事,关于人的纯洁和背叛。我并不纯洁,别笑话我又提到纯洁这个词,已经没多少人愿意提及这个词了,或者不愿意听别人提及,而我最近老是提及到无法自拔,提及到寝食难安。我总是这样的折磨自己。莆,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经验,总是一个人将自己关起来,或者让自己离开一群人,然后用镜子来审视自己的心,或对着湖水喊,死死盯住自己的双眼,看自己到底像谁?是人是鬼……我承认二十七岁那年北漂就是为了逃避一群人,关在黑屋里是为了翌日能有个明亮心情。

当然,这一切很可能就和这件事有关。和我们的发小郑有关。我时常从镜子中看到一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自己,在恬然微笑,恬不知耻地微笑着。这个人怎么可以那样做。我拒绝了郑当年的请求,但我还占有过她。也许用占有来遣词达意有点不太合适,但我确实和她睡在过一起,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都还处在阳光季节,兴奋劲足以照亮十个太阳。我们睡在一起,一动不动,我听到了她微弱又急促的呼吸,我猜想这情形和隔壁小夫妻的状况截然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就不是个东西,我只是看着她的裸体发呆,看到呼噜大睡。翌日醒来,她走了……就这样走了……

一觉醒来,我四十来岁了。

 

2、北京的我

我告诉自己,我是三十九岁那年才正式在中国国投国际贸易公司北京一家分公司上班的。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到春节就是一年,然后如五楼上司所说的,领到这辈子第一份奖金。这该是一件多高兴的事。但我总觉得上司在骗人,这可能是早先北京摆地摊五年岁月带来的后遗症。别提这个上司了,比我还人才。见利忘义用来形容她一点不为过,莆,你可以想象下我当时伤害郑的狰狞的样子,你就知道我有多狠。但这人比我还狠。她主要负责国投公司内部大小杂事,算是个后勤主管了。但她经常是不管杂事专管打工族。我承认能来到这家公司缘于那个玉皇大帝般的大好人在市场上鱼龙混杂中将我选中,说我有双老实巴交的眼睛。他通过领导关系,让我顺利变成了他荣升职位的跳棋。当这个玉皇从一家保安分公司以摩托的速度跳蹿到另一家保安总公司大队长的职位上时,我被一脚踢到了国投里上班,负责看门。然后一看就是三年。每个月工资一千五六,无提成和奖金,也无节假日和“三金一险”。

回忆起来北漂这十几年,摆地摊的风霜岁月造就了我这双老实巴交的眼睛,我得感谢它,尽管有时我以为这就像假眼睛。但终归还得感谢那个玉皇。现在能呆在国投里也算有脸面了,这可是个中央直辖的公司,能做国投的看门保安也算是上级直辖的保安。光宗耀祖了。我就在这一干便是三年。


三年中有苦有累有得有失,但其乐融融。我备受领导关怀,经常熬夜到凌晨,除了夜班白班一起上之外,便是饥肠辘辘地焦灼度过每个礼拜日。因为保安公司和国投签订协议,跟吃住。但国投礼拜六礼拜日不上班,所以我们美好光辉的厨师也就两袖清风地游玩长城去了,我们就得饿肚子看门。关于这事,有些不安分的保安就会大动干戈地闹,结果不是上吐就是下泻,何苦折腾出这种闹肚子的下场呢?我们这种保安是看门的,哪能容得你瞎闹,像明星歌手在台上闹春晚般地闹,这个是不可以有的。所以,我经常就劝说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保安学会淡定。

淡定不了的保安们于是就喝酒,喝完酒了,什么事都好上演了。都可以算成酒后肇事。因此,上班饿肚子的保安们决定在国投一楼大厅放音乐,庆祝他们来之不易的醉酒,狂欢不止。要知道酒是可以买的,但身体健康难以买回。一夜过后,五楼上司找到这帮保安,由我带头被骂,因为我是玉皇钦点的队长啊,就算是狗屁不值的队长也是个有生命力的看门的人。于是,我就说这个保安也有七情六欲,也想发泄下。但我很快被骂得更厉害了,周围是风生水起,而我却孤注一掷。原来是昨夜的保安们狂吐了一地的宿食,还有那个文件夹被我们捣毁得不能上班了,这该如何是好……我低头公开道歉。

我道歉根本顶个屁用,那些后头的保安一个个被五楼上司逼问着发誓,一个比十万个为什么还难以回答的棘手疑问在我们惺忪的脑海间苍蝇般回旋。这时,我才发现原本七个保安少了一个,难道是临阵脱逃。地下室一看,发现一个比死人还沉默的家伙穿着鞋子睡觉,但他的裤子却被脱到膝盖以下。我心里直骂这真是丢尽了保安的脸,尽管今天是我们集体丢脸了。上司毕竟觉得自己就算是个假男生,也不便上前去追究。就放过了他。但我们这些照常上班的保安就命运难测了。我们后来上班的一楼大厅被安装进一个摄像头。但之前早已经有了一个,五楼上司向她的顶头上司反映说这群保安品行不端。为了让这些品行不端的保安们继续留在国投上班,她是想了好几个晚上才得这一法。真苦了五楼上司,往后我们就算是饿肚子上班也不会再怨言牢骚了,因为我们都蒙受了五楼上司的恩德。

三年都熬过去了,但我很难熬过今夜,很难。莆,虽然现在没坐在桌前给你写信,我心里满是你寄的来信的模样。你是用我们小时候流行的信笺纸给我写的信,对吗?我走在路上,心里就涌现出从前填满信格子的往事,这些往事被你用文字叫醒了,我只有失眠。三年一晃而过,十几年的北漂就这样熬过去了,但现在我不再接受煎熬。莆,我需要像你这样的远方朋友给我来信,那样我才不会觉得孤寂与落寞,然后才有勇气对五楼上司说再见。去他娘的,这公司算啥,我受够了,明天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上司一双贼眼面前了,因为她不懂得珍惜我……

我在给你写信的第三个夜晚,努力地编织着各种辞职的理由。我是该走了,对于这座热闹的城市,我永远无法跟上它的节拍和激情,尽管我一次次拯救自己,安慰自己,麻痹自己。我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说丢脸的话,因为我是国投贸易公司里看门的保安队长,这是一份我有生以来最为光荣而骄傲的神圣职业。我和北漂的朋友们讲,我在国投上班,别人就会由衷送来羡慕眼神。每个人都会伪装地为我自傲。所以,针对这样一份神圣职业,我就算辞职也得好好想出一个理由来。

我还想到如果五楼上司忽然良心发现了,我曾经饿肚子的美好年月,然后声泪俱下地挽留我,说我是看门的优秀人才。这不是不可能,我经常在电视荧幕上看到领导们亲临下属并用人道主义的政治言语,关怀他们。我臆想如果自己被挽留后该怎么办,被加薪后该如何是好,会不会有天上的馅饼让我中六合彩。我会不会真的就不走了呢……也许还有……但后来,但隔壁的恩爱夫妻又开始做爱时,我充满幻想的地板在冷得发抖。我一个人的地板在上下颠簸,呻吟声从子虚乌有的脑海中焕发绽放出来,使我一时间看清楚了自己,一落千丈。我一落千丈一无是处。当他们的爱做到筋疲力尽时,我的梦结束了。我不过是一个人在臆想中狂欢,可笑的我,卑贱到以为是自己正和五楼上司做爱,这真是荒唐。所以我经常觉得人是需要一落千丈。五楼上司是国投公司的,与咱们保安公司有何干系,这就是甲乙丙的位置,我乙方属于甲公司被派到丙公司上班看门的,饿肚子也怪不着五楼上司,她曾经骂人的话也正中要害。我是个一无所获的人,除了拥有懦弱,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做领导的。我做不成看门保安的队长,只有辞职。

那是第一次准备辞职,在去年的冬天。

五楼上司却单独召见了我,并说了些不愠不火的话,后来,话锋一转,像圣诞老人般慈祥地将一份在我看来神圣不可侵犯的机会捧手给了我。她说,想不想来公司上班。这个问题一般只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被我想了很久,才终于口出狂言。我深知自己的实力和人生际遇,现在,就在行将步入不惑之年的我,还能得到上苍的眷顾,这种求神拜佛也难以求得的机会我怎么能不抓住呢。三天后,我心跳依旧急促地跑到五楼上司面前,战战兢兢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说这句话就这么难吗?”

她含笑似喋地回转身去,那一刻我从未有过地觉得她貌美如花。我拿出比看门还带劲的努力跟她干,希望能在国投干出一番事业。

第二次辞职我已经不用再周旋考虑了,一切都子虚乌有,包括当初这份荣耀和喋血情怀。我根本就是一直在高估自己,摆地摊那时就老犯错,送快递的年月东倒西歪地开车,十几年下来,我一直为自己犯错。对于人生来讲,这已经是刑事犯罪了。我还能对自己友好点吗?

当我真正从保安队伍里升值成国投公司里一员了,我不再看门,而是守中控。中控对一个公司的安全来讲,就像人体心脏,是安保系统的全部命脉所系。当我坐在热气腾腾的公司中控房间内,我的手忍不住在冒汗,心里直发痒,脑子里一阵空旷。面对五楼上司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用草稿纸记载下来,然后加以背诵。尽管我记性实在太差,有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健忘,总会在领导一次次讲不能在中控值班时睡觉之后忘却警告,重蹈覆辙。但五楼上司因为突然觉得我会写字,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如将我内调到五楼上班,负责给她整理文件夹。她一再叮嘱我说,自己也是替别人整理文件夹的,现在这事交代给了我,相当于是将她的前途命运交到我手里。我整理不好文件夹,她就会整理我。但她是越来觉得我是个会写字的人才了。我拼劲地为她效劳。

就在夏天一个热到津不固体行将虚脱的地步时,一个机器人般形体的俏美人突然出现在了我视线中。莆,我说她是俏美人那是人家真的美丽动人,但说机器人是她手脚麻利,有手段。她一进门来发现了我扑在桌前,夜里冷清清的桌子有啥可扑的,但我依旧在那卖命地伏案上班。她刺激地笑话着我,说写字不像看门,当后勤主管的帮手不像当保安队队长,不能蛮干。再多的工作也不能用加班去完成,这不亏死。但我反驳了她,莆,我成功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口齿伶俐地反驳了她。我说后勤主管就是我的上帝。她笑得更荡漾了。她说就你这熊样还上帝,人家这阵子是因为要出国,代表中纺公司和澳大利亚的商人谈判一桩国际贸易。我就纳闷了,一个后勤主管有啥能耐干这种上厅堂的事,俏女说这你就别操心了,人家老公是中纺公司老总。我以此类推那他老公就是国投公司老总了,俏女说就我这智商还写字,说了我也不明白。

我不服气,关上门硬要她讲清楚。俏女说讲清楚也成,就全当是对牛弹琴了。她说中纺公司只是国投公司里的一个小公司,这幢足有十三层楼的公司是个大公司,下面还有粮油公司石油公司……我又自作主张推测那这公司就是经营油了,她继续骂我不开窍,油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油水你能说吗?有哪个公司不是在经营油呢?我终于明白过来,俏女说话就是俏,她说的油是看不见的油水。

我很快又被她说得鼻青脸肿。我想这公司应该是全球最大的了,足有十二层高,多豪迈呢,俏女说我这是井底之蛙睁眼说瞎话,要我好好再数下楼层,又说这还只是国投贸易公司的一个小分公司呢。我一数,结果发现这全是自己早年从来都低头生活的毛病所致。这明明是十三层的楼幢一直被自己以为矮一截。俏女数落说我这么干只是帮助后勤主管顺利在捞外快期间完成本职分内之事,毫无必要。我追踪说就算这次是她利用了我,那上次将我从保安队长直接提拔成中控防控员又怎么说呢,俏女后来恨不得将我从五楼扔下来,叫我开门。我不开,她向我发誓说此生不愿再看见我,这倒是让一个人走进了我空洞的心房内,这个人正是郑。那是我第二次拒绝郑之后,她也像俏女般这么对我说过。

我问俏女为什么,俏女说早先那个中控防控员是她的宝贝儿子,现在已到日本留学去了,当初实在一时难以找到合适人选,情急之下才想起看门认真的保安队长。我无法再像刚才那般认真地看守住俏女行将奔逃由经过的五楼办公室大门,因为我又回忆起来队长寒碜饥馑的保安岁月。我放走了她,也是放过了自己。我明天就去辞职。

 

3、烦恼时日

昨夜失眠,你的信一直迟迟未写,请原谅我千言万语难以成文。我已经三十几年没写过信了。能写信的人从来就不简单,过去如此,现在依旧如此。第一封信是我在遥远的纸浆厂上班时给乡下的父母们写的,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都无法回忆父母们搀扶我走过阳光岁月的音容笑貌,我对不起他们。北漂的年辰,拉长了我与在天之灵的父母们心中的思恋,却也拉远了彼此的温馨回忆。我没像堂哥那样逢年过节去乡下草坟上送去一份香烛钱纸,说些“年年有岁岁,岁岁有今朝”之类的话,我是个未尽孝德的远方浪子。现在真无法平静下来,莆,你的来信让我缠绕进欲望难舍难分的漩涡里面,让我深陷其间。我诅咒自己出门眩晕致死被雷劈死坠楼裂死,但这仍难平复我早先种植在心头的因果。我一次次地聆听着刘德华的《悟》,依然难以提笔给你写信。

莆,难道人过四十,就会变得感概良多吗?

我一定会给你写完这封信的,用我看门的勇气发誓,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大目标。

在此之前,我还得告诉你一些东西。莆,那天,我又从那对夫妻的做爱声里惊醒过来,然后独自发呆。一向喜欢加班的我才发现今天醒来早已经日过晌午了。我不用上班去了,这不是用迟到所能说清楚的。我草率地收拾了下,就对准镜子刮胡须。然后穿得人模狗样,朝公司上班的路奔赴而去。我可是为此付出过巨大心理斗争的。心理斗争的滋味忒难受了,生不如死也难以形容。我甚至想到六十岁时我在做些什么,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真想疯掉。所以我不断想六十岁那年自己在做啥。一路想着,不觉就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国投公司,看到一群人正从那扇旋转门前我曾经带过队的保安人员的看护眼神中鱼贯而出。他们红光满面的一颦一笑都在我记忆的广场复活过来,变得亲切可信。我知道这是职员们中午休息时间,这些人喜欢在后餐厅就完午餐后出来晒太阳。曝晒在阳光下,自然是人生的一大乐趣,能够一边玩弄手机一边用上班抓钱买房子的空挡罅隙时间来晒太阳,那滋味美得没法说。我彳亍在公司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我看到那个邮差。

“你在这乘凉吗?”当我寂静地辗转到榆树下时,他破天荒地向我招呼。也许,他是想让我回到上半年他送信给我的那个还有些冷酷的早晨。是的,还得谢谢邮差。是他的问候让我找到一种一落千丈的感觉。一切回到原点。我朝公司奔去,马不停蹄地。

上司在外出差,我在不断地被抛皮球推脱说无法为我的辞职做主时,心灰意冷。我决定最后呆一天,然后玩消失。谁怕谁。那天,我整个下午的上班完全像梦游,因为总会有嘤嘤嗡嗡的窸窣声萦绕耳际。原来公司还有这么多同事关注我,真是受宠若惊。我躲闪不及又受宠难当。只好假装上厕所,躲在里面。终于盼到黄昏了。我心无天光地低着头,刚好与常总碰了个满怀。俏女警告过我,常总才是国投贸易公司老总。常总那时正从电梯门口出来,我却没大没小地抢道了。同事们又开始不同凡响地议论起来。我的那些保安战友们出于善意提醒,骂我不会走路。莆,这些年骂人的话我倒是听得多了,但骂人不会走路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我忍气吞声向常总道歉。常总接受道歉,并告诉我无论如何也必须顶到五楼上司出现在公司五楼,她怕我不懂,就又解释说无论如何我也必须顶到让她回来安心上班后。不就是从澳大利亚飞回来吗?谁不懂,别坑人了……莆,北京人也有这样的,你现在在哪里呢?

我欲说还休,别怪我矫情。给你写信就算是我在写小说了。这对我来讲实在忒难。我没文化你是知道的,那时,家里父母都带病在身,国家大力搞田土下放说是承包给人们了,这就是让我们当家作主。我却依旧无法为学业做主。父母们和我都无法对未来做主。你又何尝不是呢?不是吗,莆?

我实在无法再住进那间蜗居了。要命的蜗居,成了我每夜聆听隔壁夫妻性生活的驻所。他们那么目中无人地大呼小叫,唱歌跳舞,折腾地板。我那夜实在忍无可忍。因为在此之前我去了趟公司,并和那帮地下室的保安们有过争执。我叫那个说我不会走路的家伙站出来,然后对着公司门前的国旗斗殴。我不怕受伤,心灵的伤永远是比肉体上的伤来得沉重,我要那家伙付出代价。

最后,我将他打断几根肋骨,又让他折了腿,方才罢休。然后我去医院买了点创可贴就回蜗居了。

和隔壁小夫妻闹矛盾是纯属意外。我正在气头上,他们正在高潮点上,我猛手朝那薄如蝉翼的墙壁敲打过去,他们的欢声笑语立即退却回去了。很快,我的敲墙声变成了敲门声。我知道一定是这个小男人过来了,就理直气壮地朝门口走去。一个铁板样的东西猛地朝我头顶击来。我火冒三丈,当即将他扳倒在地,暴打他。莆,现在怎么跟你形容那时的我呢?灭绝人性吧!也许这个形容合适。我灭绝人性地将他打到口吐血沫,他老婆哭着求饶,但我却彻底疯掉了。我只觉得头痛欲裂,然后是一个女人跪在血泊里,朝我低声下气地哭喊求饶。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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